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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收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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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收集者

顧熠宸在想,林睿像是散落在四處的拼圖,而他是敬業的收集者。

第一次見林睿,是溫暖和煦的小太陽,在人群中笑得肆意又漂亮,閃閃發光。

第二次,是認真專業又困倦的林睿,是貪吃又懶散的小狐貍。

第三次,是難過無助委屈非要跟他頂嘴的林睿。

最開始吸引顧熠宸的是林睿身上具備了一種獨特的、反差的氣質。

跟他的畫一樣,明明色彩溫暖,畫面柔軟細膩,被業內稱為最具潛力的“治愈系”天才畫家,可顧熠宸還是看到了他藏也藏不住的孤獨和頹喪。

幾次試探,小狐貍寧願使勁渾身解數左顧言它的繞走,也沒有敷衍或是欺騙他,即使那時候他們還是陌生人。

平日裏是只懶懶散散無拘無束的小狐貍,當事情涉及到繪畫,梵高,藝術這些領域,在面對真正熱愛的事物時,卻展現出一種純粹的熱情。

敏銳且犀利,不容置疑。

林睿身上的那種對世俗的漠視和對自我世界的專註,是一種不迎合他人的特質,忠於自己的感受和選擇,不會為了取悅他人而改變自己。只是這時的顧熠宸沒想到,這是林睿用盡生命換的。

無論是對周澤,還是顧熠宸,權勢在他眼裏,好像並不能成為任何評判的標準,這些東西甚至不如“好看”來得重要。你有錢有權或泯然於眾,都與我無關。

林睿的性格中帶有一種內心的反叛精神,不願意隨波逐流,內心對常規和束縛有著天然的抵觸,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行為準則。

顧熠宸也還不知道,這樣的反叛不是特立獨行,更不是獨立堅韌,而是林睿從骨子裏認為自己配不上任何美好。

顧熠宸只是不能免俗,對真誠而獨立的靈魂沒有任何抵抗力。

這個被人們掛在嘴邊,被視為教育行為準則的字眼,偏偏在這個晦暗不明的世界裏成為最稀缺物品。

誰都想要真誠,可誰都不打算真誠,甚至這種美好的品質會被稱之為“傻”。

更重要的是,和林睿呆在一起的時間,顧熠宸感受到的是從所未有的舒適感,這種舒適感像是在和自己相處。

如果林睿聽到這個評價,大概會感同身受。

成年以後的顧熠宸,突然就掙脫了喧囂熱鬧,看似在商政兩界游刃有餘的穿梭著,曾經的聲色犬馬都只讓他覺得疲憊。除了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再沒有什麽可以真實做自己的場合。

可他們都長大了,擔起了責任,除了偶爾的相聚,嬉笑間可以說上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外,誰都知道,誰也回不去了。這些看似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從他們出生起就標好了價碼。

然後就是一次次不得不的應酬,掛上禮貌的微笑,維系著教養,步步為營,權衡利弊,計算得失,怎麽會不累。

累歸累,可,顧熠宸是生在規則和責任中的人。

他的刺激閾值太高,尋常的生活瑣碎早已無法帶來滿足感。除了工作,他幾乎再難從任何事物中獲得情緒上的波動。只有在高壓的創造與決策之中,他才能勉強觸及一點成就感與真實存在的實感,哪怕這種實感,轉瞬即逝。

林睿是不一樣的,他自然自洽的模樣,他的反叛,他的真實,他的自我,獨立於世,顧熠宸不自覺會放松,回到自己最初的樣子。

林睿給他一種感覺,因為不在乎你是什麽樣子,所以,你做你自己就好,是最初,最幹凈,看到了會流淚的那個自己。

他用真誠篩選人。不玩世俗的那一套,只願意游走在自己的規則裏。

顧熠宸是幸運的,從小到大,父母恩愛,人生順遂,無論他想做什麽,也無論做得好不好,他得到的都是愛與鼓勵。

他記得6歲的時候,迷上了滑雪,不願意去上學,非要成為職業運動員,老顧二話不說給他請了國家隊最好的教練,包下雪場,讓他滑個夠。

可6歲的顧熠宸哪知道真正的訓練這麽辛苦,一年後主動放棄。老顧笑呵呵的說,沒事,再試試其他。

8歲迷上騎馬,老顧立刻安排專業馬術學習,然後就是摔斷腿,醫生說萬一傷到脊椎那就是癱瘓的下場,沈女士心疼的不能自己,問他還要不要繼續,顧熠宸說要,沈女士再心疼也讓他繼續,永遠尊重他的選擇,危險,那就讓保護措施更全面。

後來上學,老顧和沈語的教育理念一向開放,沒給他選什麽貴族學校,能玩能鬧的也就那幾年時間,兩人不願意顧熠宸從這麽點兒大就接受什麽精英教育。會玩,能玩和好好學習一樣重要。

顧熠宸就讀的是離家一小時車程的公立小學,小時候的顧熠宸可不是什麽三好學生,成績倒數,天天被請家長。老顧和沈女士輪番被請去學校,可從沒有因為成績說過顧熠宸一句。

有一年家長會,老顧總因為兒子的成績太爛拖了全班的後腿,跟老師和所有的家長道歉。其實挺好,沒人知道他是跺跺腳B市震幾震的顧總,也沒人在意顧熠宸是不是頂尖尖家族裏的小少爺。

老師該告的狀一個沒少,該罰的站也從來不缺,沒有收到過那些因嫉妒或是艷羨產生的惡意或諂媚,顧熠宸也只是一個調皮搗蛋樂觀開朗帶點不得了的帥氣普通孩子王。

顧熠宸永遠記得,老顧在家長會上說的那段話:“我這個兒子吧,這個成績確實不夠看,也實在是拖了全班的後腿,我作為他的父親給大家道個歉。但是,我不會因為成績否認他的一生,我這兒子敢作敢當,樂於助人,幫助老師幫助同學總有他的身影,我不指望他成什麽偉人,他身體健康,能吃能喝能玩就夠了。”

家長會過後,顧熠宸問老顧自己是不是給他丟人了,老顧一把舉起小小的顧熠宸,讓他騎在自己的肩膀上。

笑瞇瞇的說:“兒子,你記住,無論你將來是滑雪運動員還是世界首富,或是乞丐,只要你做的事不傷害別人,不觸犯法律,不危害社會,爸爸媽媽都允許,你只需要成為你自己,而不是滿足我們的期待,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爸爸媽媽都會永遠愛你。”

坐在父親肩膀上的顧熠宸,笑得肆意明媚。

挺小的時候,沈女士出國參展,帶著顧熠宸。那是第一次,顧熠宸見到兩個男人拉著手,身邊的大人在說什麽同性戀,一臉鄙夷嘴裏是各種難聽的話,好像只要靠近一點自己就臟了一樣,那個時候同性戀無論是國外還是國內都不算是被大眾所接受的群體。

小小的顧熠宸不懂,扯了扯沈女士的手,問她:“媽媽,什麽是同性戀?”

沈女士楞了楞,蹲下身,朝兩人望去,微微一笑語氣柔軟:“我們寶寶已經開始好奇這個問題了嗎?寶寶是不是在學校學過,吸鐵石有兩個磁極?”

顧熠宸點點頭:“是的,南極和北極。”

沈女士拉過顧熠宸的小手,在手裏輕輕揉捏,“一般來說,男人和女人相愛是異性相吸,就像兩塊吸鐵石南極會和北極自然而然的相互吸引相互觸碰,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天然的吸引力。”

“同性戀就是同性的磁極相吸,南極和南極相互吸引,北極和北極相互觸碰,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克服很大很大的阻力,經歷很多很多的困難才能擁抱彼此,所以他們比誰都勇敢。可以不理解,但是他們相愛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寶寶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相愛的方式,愛就是愛,與世俗的觀念無關,與性別也無關,只與你愛的那個人有關。所以我們寶寶長大後,不管會喜歡什麽樣的人都可以,媽媽只要你幸福。”

這些話對當時的顧熠宸連一知半解都稱不上,但依舊在他的心裏種下了小小的種子。

老顧和沈女士不會因為顧熠宸還是小朋友就敷衍的他問題和疑惑,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認真的告訴他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並留下創造的可能性。

16歲,顧熠宸愛上賽車,這回還真讓他跑出了成績。老顧差點又以為他要擁有一個賽車手兒子。拿幾次冠軍,又覺得沒意思,然後回去讀書。

年紀不大,可顧熠宸的人生豐富得堪比別人的三生三世。這也讓他變得格外挑剔和難以滿足。

在顧熠宸的記憶裏,只有一次被老顧教訓的慘痛的經歷。

當時,顧氏還是以實業為主的企業,老顧帶著顧熠宸巡視自家工廠。顧熠宸第一次去,對什麽都好奇。

有一個生產車間,很特殊,跟一路走過來的其他車間相比,這裏連流水線上的輸送帶都行走得特別緩慢。

小小年紀的顧熠宸已經明白了生產效率等於所產生的價值這個道理。他觀察到這個車間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殘障人士。

含著金湯匙的小少爺,不知人間疾苦。問老顧:“你為什麽要請他們,他們把效率都拖慢了,少掙很多錢。”

老顧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的兒子,瞬間勃然大怒,臉都氣紅了,語氣嚴厲又低沈,“誰教你只有錢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你只看到少掙錢,你怎麽不看看這樣一份簡單的工作,養活了多少個家庭,讓多少人能實現自己的價值。顧熠宸,不要成為眼裏只有錢那樣悲哀的人,這個世界上掙錢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但不是什麽錢都能掙!你可以不理解,但是你說出這樣的話,就是對他們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千嬌萬寵的顧熠宸哪受過這樣的委屈,當即“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被罵的大哭的顧熠宸不懂為什麽自己被罵,只是很難過,這是老顧第一次罵他。老顧其實更多的是在自責,他認為孩子長成這個樣子,是他教育的失敗。

那次以後,所有的假期,顧熠宸要麽是被派去這個車間和他們一起工作,還要被蒙著眼睛或者單手操作,不準偷懶耍賴,老顧親自監督。他才知道這有多麽不容易,而他的“同事”們又有多厲害。

要麽就是去孤兒院、養老院做義工。

顧熠宸從一開始哭鬧撒潑,蠻橫無理不情不願到會主動幫不方便的“同事”拿便當,會帶著被拋棄的小朋友們做游戲,教他們拼模型,會給爺爺奶奶們唱歌跳舞逗他們開心。

會在孤兒院救了一只流浪狗之後,嚴肅的跟老顧說,“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可以收留像大黃這樣的狗狗的地方,一定還有很多和大黃一樣的貓貓狗狗無處可去。”

老顧點頭,讓顧熠宸提交一份策劃書,說說自己想怎麽做。

顧熠宸為了大黃,連夜用蠟筆將稀少得可憐會寫的字還有拼音畫了一本“項目策劃書”,這本花花綠綠的項目策劃書現在依然放在老顧的保險櫃裏。

老顧覺得,這本策劃書的價值高於整個顧氏,千金不換。

而流浪動物收容中心也成為小小顧總的第一份事業。

直到顧熠宸接手顧氏,這個時代實業已經是最不掙錢的產業,顧熠宸也依然力排眾議強制留存了下來。

他是老顧和沈語的兒子,那些一顆顆小小的種子終是長成了大樹,他想要用愛與智慧,盡自己所能,編織一張覆蓋萬生的溫暖保護罩。

顧熠宸就是這樣長大的,人在得到無條件的愛和接納時,不僅不會被寵壞,反而能更清晰地理解內心的期盼和夢想,並為之不斷努力。愛與溫情比責備和嚴打壓更能促進人的成長。

他在溢滿愛的家庭裏長大,謹慎和果敢,強大與溫柔並存,這使他具有許多健康而正確的認識。他在少年時期便積累了常人難以企及的見識和眼界。

成年後再見世間的浮華與喧囂,已然無法影響他自身的堅定的三觀,他學會了以冷靜的眼光審視一切,在紛繁覆雜的表象中捕捉到真實的本質。

所以林睿認為顧熠宸是最不可思議的存在一點也不奇怪。太陽也照耀充滿淤泥黑暗的地方,但卻不會因此而被玷汙。

顧熠宸一直覺得,現在的人好像再耐心去了解什麽東西了,需要什麽都可以去商店買現成的,東西壞了就買新的。沒有人願意因為看到對方的一點美好試著去了解他的過去,他的脆弱,他的愛與堅持。別說人,又有誰能像林睿這樣看看下班後的夕陽?

他想要了解全部的林睿,但不希望自己的好奇影響到林睿一絲一毫。

所以選擇在離林睿有點遠的地方坐下,不說話。只希望能像現在這樣就好,每次見面,都可以坐的林睿近一點,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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